教学成果
当前位置:主页 > 教学科研 > 教学成果 >

英国大学卓越教学评估:为何评、评什么、如何看

发布者: 绍兴文理学院元培学院   发布时间: 2018-10-08 16:35


  【摘要】2017年6月,英国颁布了政府层面的大学卓越教学评估(TEF)结果,将参评高校的教学质量从高到低分为金、银、铜牌三个层次,并计划将评估结果与高校的学费调整挂钩。此举在英国高等教育界引发了极大反响和争议。文章回顾了英国大学卓越教学评估的背景、评估内容和方法,分析了评估的主要结果,特别关注了评估结果公布后在英国高等教育界产生的影响、反响和未来这一评估政策的走向。结合英国高校教学评估的经验,文章对我国正在实施的第二轮本科教学评估进行了反思,并从评估服务对象的聚焦、常态化统计数据的支撑、评估信息的全面公开、评估结果的多元化使用等方面提出了政策建议。

  【关键词】英国 教学评估 教学质量 评估指标

 

  标题注释:华东师范大学国家教育宏观政策研究院委托项目(2017)。

 

  中图分类号:G649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673—8381(2018)02—0088—10

 

  教学是大学的核心职能,提高教学质量是高等教育改革与发展的核心目标。但如何激励高校更加关注教学工作,提升教学工作的地位?如何比较和鉴别大学教学质量的高低?如何为学生、教师和社会公众提供有价值的关于教学质量的信息?我国高等教育界一直在通过制度建设、激励政策和评估机制等,努力寻求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新近英国政府推出的卓越教学评估(Teaching Excellence Framework,TEF)政策,表明了各国在政府层面对提高大学教学质量的共同关切,而英国同行的大学教学评估理念和举措或许可以给我们带来新的启示。

 

  一、评估的背景

 

  2010年以来,受到全球金融危机的冲击,英国高等教育发生了一系列重大变革和转型:高等教育市场向私立教育机构开放;政府对高等教育机构招生名额的限制被取消;学费上限由原先的3 290英镑调高至9 000英镑;针对大学教学的财政投入由原先的基于补助款资助模式(Block Grant-based Funding)转为基于学生贷款的资助模式(Student Loan-based Funding),导致学费在英国高等教育机构收入中的占比持续攀升[1]。

 

  学费快速上涨引发了接受高等教育是否“物有所值”的争论。泛泛而定的高学费掩盖了不同学校、专业在教学质量上的实际差异。通过英国高等教育政策研究所(HEPI)和高等教育学会(HEA)2015年联合发布的《学生学术体验调查》(Student Academic Experience Survey)发现,在英格兰,支付了最高9 000英镑学费的学生中,只有35%认为自己接受了“好”或“很好”的学位教育[2]。一方面,英国政府希望用直观的教学质量评估结果为高校提高学费上涨提供依据,并激励大学提供卓越教学。另一方面,英国高等教育的上述改革措施都没有经过基本的立法程序,因此政府认为迫切需要订立新的法案,规范日趋复杂的高等教育系统[3]。

 

  2015年11月,英国政府发布高等教育绿皮书《实现我们的潜能:卓越教学、社会流动与学生选择》(Fulfilling Our Potential:Teaching Excellence,Social Mobility and Student Choice),提出通过“卓越教学评估”的机制实现三个改革目标:建立竞争性的高等教育市场;为学生提供更多的择校空间;完善高等教育的管理架构。绿皮书的提案收到600多份回复,2016年5月,英国政府在此基础上形成了《知识经济的成功:教学、社会流动与学生选择》(Success as a Knowledge Economy:Teaching,Social Mobility and Student Choice)的高等教育白皮书,强调了绿皮书提出的三个改革目标,重申实施卓越教学评估,以鉴别和激励优质大学教学,帮助学生更好地选择大学,提升教学工作在高校中的地位。之后,卓越教学评估被写入《高等教育和科研法2017》(Higher Education and Research Act 2017),评估工作由新成立的英格兰教育部下属“学生事务办公室(Office of Students)”负责实施①。2015年底开始,与相关的立法进程同步,英格兰教育部着手开发和实施了卓越教学评估体系。各评估阶段的概况参见表1[4]。

 

  英国政府推行卓越教学评估政策的目的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一是激励高校为全体学生提供卓越教学;二是通过树立榜样促进教学质量的提升;三是创建教学文化,达成教学与科研同等的地位;四是为学生择校提供关于教学质量更清晰的信息;五是认可并尊重大学教学及其卓越标准的多样性[5]。

 

  二、评估的内容和方法

 

2017年6月公布结果的英国大学卓越教学评估主要围绕3个核心指标(教学质量、学习环境和学习结果)以及对应的6个具体指标来实施,指标数据主要来自关于大学生发展状况调查的全国性数据库(见表2)。

关于卓越教学的内涵及其评估方式在英国学术界充满争议,而英国大学卓越教学评估体系强调了以学生学习(特别是学习结果)为中心的理念,并将这种理念落实到评价指标体系之中[6]。具体而言,英国大学卓越评估中的“教学质量”指标包括四个评价维度。一是有效激发、挑战和鼓励学生投身学习的程度。评估依据包括:是否积极采集和使用学生的学习反馈;教学中是否采用了创新性和创造性的教学方法等。二是院校文化是否认可和奖励卓越教学。其侧重考察学校在促进卓越教学的领导力、战略、氛围营造方面的表现,如学校为教师和教学辅助人员提供的教学专业发展机会、奖励和晋升条件等。三是课程的设计、开发、标准和评估是否促进了学生的知识和能力发展的潜力。这方面的评估依据来自学生满意度调查,校外监审员(External Examiners)和专业认证机构的反馈,师生交流和学生独立学习的时间,班级规模,学校如何应对“分数贬值”问题等。四是将教学评价和反馈用于学生发展的情况。该维度主要考察教学评价和反馈对于学生进步的影响和有效性,包括教学评价和反馈的及时性和透明性。

 

  大学卓越评估中的“学习环境”指标包括三个评价维度。一是为学生的独立学习和科研所提供资源的有效性。该维度主要包括有形和无形的、课内和课外的教学资源。评价资源有效性的依据包括学校是否采纳学生对教学设施使用的反馈等。二是学校是否将教学、科研和专业实践结合起来,以丰富学生的学习环境和体验。评估依据包括:课程修订是否反映了学科的最新发展成果;教学中是否利用了产业界和专业界的外部专家的资源;是否让学生参与研究项目等。三是学校是否提供个性化的学术体验。该维度包括在批改作业时提供个性化的反馈,提供学生之间交流的机会,是否使用学习分析技术(Learner Analytics),是否制订个人发展规划等。

 

  大学卓越评估中的“学习结果”指标也包括三个评价维度。一是学生实现专业和职业发展目标的程度,内容包括就业和升学情况。二是学生为专业和生涯的准备情况,评价的内容包括雇主或专业组织参与课程认定、课外活动设计以增进学生就业(或可迁移)能力的情况。三是来自不同社会阶层学生取得积极学习结果的情况,评估学校是否积极监测来自不同社会阶层学生的发展、成就和进步情况,是否采取干预措施提升全体学生的学业结果等。

 

  英国大学卓越评估所依据的材料除了一系列的全国性调查数据外,还有各参评高校需提交的书面自评材料,这些材料需针对本校在核心评估指标上的表现提供支持性或解释性的说明(特别是针对那些调查数据表现“不佳”的指标)。自评材料需要详细描述本校的教学工作给学生体验带来的影响和结果,并尽量使用实证素材。

 

  由学者、学生、雇主和专家代表组成的27人独立评审小组对各参评高校的学生满意度、流失率、学生进步和就业状况的书面材料进行评估(评委不进入现场评估或听课)。为确保评审过程对所有高校公平,评审小组在统计时将这些指标与学生特点、入学资质、学科专业的多样性结合起来计算,同时对照各高校提交的支撑性自评报告综合分析后得出最终评估结果和评审意见。评审专家的名单及评估体系的解释和说明(包括指标内涵、数据采集、评估结果认定、评估过程、事后申诉、社会咨询的内容及咨询后的修订情况等)面向全社会公布②。

 

  在统计中,一所学校的某一项指标表现高于/低于特定基准(Benchmark)③,就会得到一面“好/差旗(Positive/Negative Flag)”;表现特别优异/不佳者,就会获得两面“好/差旗”。各指标获得“好/差旗”的情况综合起来就得到一所高校初步的评价结果。仿照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授奖方式,凡是得到三面或更多“好旗”且没有“差旗”的学校,可以获得金牌;凡是得到两面或更多“差旗”(不管其他方面表现如何)的学校,可以得到铜牌;其余学校被授予银牌。在上述评估结果的基础上,评审人员还要区分不同学生群体(不同性别、种族、社会背景等)进一步分析各高校在每个指标上的表现,结合参评学校提交的书面材料,评审小组给予每所学校总评结果和书面评语④[7]。

 

  关于本轮卓越教学的评估结果和各高校的相关背景材料和数据,普通读者可直接从大学卓越教学评估的官方网站(http://www.hefce.ac.uk/lt/tef/)获取。这是一个展示英国大学教学现状的综合性数据库,各参评高校的评审小组的意见、学生背景(年龄、种族、性别、残疾情况、入学水平、专业分布等)统计数据、各项评估指标的数据、生源地和毕业生就业地点分布情况、以三大指标(教学质量、学习环境和学习结果)为基本框架的自评报告等资料在官方网站上一应俱全。事实上,英国卓越教学评估数据库提供了形成评价结果的“证据链”,读者可利用这些数据进行深度比较和分析。

 

  2017年6月公布初步评估结果后,各高校有机会就评审结果提出申诉意见,政府部门并于2017年8月对初步评价结果做出了必要的修改(事实上,确实有个别学校的数据和资料得到了修正,并重新公布了评估结果)。英国的本轮卓越教学评估侧重院校层次的教学质量评估,未来英国将开展学科层次(Subject Level)的教学质量评估,并可能进一步开展研究生层次的教学质量评估。

 

  三、主要评估结果

 

英国卓越教学评估授予金、银、铜牌的院校包括三类:高等教育机构(Higher Education Institutions)、继续教育学院(Further Educational Colleges)和非公立教育机构(Alternative Providers)。近80%的英国院校自愿参加了本轮卓越教学的评估活动。据卓越教学评估官方网站的最新统计,获得奖牌的三类高校总数为230所(其中获得金牌60所、银牌115所、铜牌55所)⑤。金、银、铜牌学校组别内部不再进一步排名。本次评估结果的有效期为三年。

根据这份评估结果,获得金、银、铜牌的各类高校中,既有研究型大学,也有教学型大学;获得金牌的高校中,既有历史悠久的学校,也有相对年轻的学校。一些世界知名的英国高校并没有悉数进入金牌行列。例如在罗素集团⑥(Russell Group)的24名成员中,只有8所高校获得金牌⑦,10所高校获得银牌,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南汉普顿大学、利物浦大学3所学校仅获得铜牌(还有3所未参加评估)。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一些名望稍逊的大学(如利物浦希望大学、林肯大学)以及一些专业学院(如皇家兽医学院、皇家北方音乐学院)都进入了金牌行列,虽然卓越教学评估结果没有完全颠覆传统的大学排名格局,但获得金、银牌的多为传统大学排名位次靠后的高校;相反,大学排名靠前的高校,其教学质量的整体表现一般。例如获得数量最多的金牌、银牌或铜牌高校集中在泰晤士世界大学排名(THE)排名靠后(甚至没有被排名)的高校行列(见表3[8])。

 

 

 

  本次评估结果揭示的另一个现象是教学质量与学校科研水平具有一定关联性。对照2014年英国高校卓越科研评估(REF)中代表科研水平的平均绩点(GPA),整体而言,教学质量评估中的金牌组别高校其科研表现也较强;银牌和铜牌高校组别的科研表现均逊于金牌组别高校,且两者的科研得分接近(见表4[8])。另外,根据《泰晤士高等教育》(Times Higher Education)统计,尽管“卓越教学评估指南”强调评审专家不应过分倚重调查(Survey)所得数据,但最终评估结果显示,获得金牌的高校在全国学生调查(NSS)中的表现通常更好(卓越教学评估有三个指标的数据来自这一调查),显示了这一调查在英国卓越教学评估中的重要性。

 

 

 

  结合本轮大学教学评估的结果及各校提交的评审材料,我们可以初步归纳英国高校卓越教学的一些基本特征和问题[9]。

 

  第一,大学卓越教学没有特定的路径或模式。获得金牌的高校类型多样,但它们都将学生利益置于突出地位。这些学校都充分照顾到学生的不同兴趣、需求和期待,将学生视为教学合作伙伴。高校在教学过程中与雇主开展充分合作;为学生提供大量与职业相关的学习和锻炼机会。金牌学校还展示出对本校学生特点的深刻理解,并能将这种理解与学校政策结合起来。在教学特色和投入方面,英国的艺术类院校表现得尤为明显:与其他学校相比,这类学校教师的教学时间投入更多,师生之间有更多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学生能从教师那里获得持续的支持。在产学合作方面,雇主不仅是学校教学工作的客座人员,更参与了包括课程设计在内的教学全过程。另外,取得出色教学成就的学校还注重教学创新,教学干预措施有充分的实证依据并得到严格评估;这些学校善于将所面临的严峻挑战转化为教学创新的机会。

 

  第二,不少银牌、铜牌学校的卓越教学也具有金牌学校的某些特质,三类评估结果划分更多反映的是校际教学的差异性。大学是复杂的系统,专业种类、学生背景、教学模式林林总总,现有的教学评估结果主要表达了各学校不同的战略逻辑,而非学校教学实践水平的显著差异。

 

  第三,本次评估揭示了许多高校共同面临的实践问题。例如目前绝大多数英国高校都招收兼职学生,但现有指标不能充分反映这些学生的学习情况和成效;学习分析技术在英国高等教育界发展迅速,但将学生的学习数据运用于教学实践和评价的能力还不足;随着入学机会的不断扩大,一些学校在理解和确保非传统学生(Non-traditional Students)学业成功方面尚存在差距。

 

  四、评估的影响及走向

 

  以往各类大学排名体系侧重于科研活动,这显然对那些历史悠久的研究型大学有利,而“卓越教学评估”忽略了学校科研的因素,因此评估结果与人们传统观念中的院校序列多少有些出入。卓越教学评估有望建立新的基于教学质量的高校声望系统。但如同任何一个新的评估体系推出伊始总会伴随争议一样,学术界对英国卓越教学评估的合理性和可能产生结果的反响也是毁誉参半。尽管如此,英国政府已经紧锣密布地开展下一阶段大学教学评估的规划了。

 

  (一)积极的反响

 

本次评估中获得金牌和银牌的大学已纷纷将这一荣誉作为自我营销的手段来使用;从媒体的报道看,来自这些院校的师生、校友对母校取得的教学成就表达了自豪之情。教学质量评估的信息将为学生(特别是国际学生)选择英国大学提供更多参考。卓越教学评估结果发布后,一家教育咨询公司对3 335名有意留学英国的国际学生进行的调查发现,不管是否之前了解这个评估体系,有58%的学生表示会选择获得金牌的英国高校,而这些学生选择其他大学排名体系前25位比例为42%。但只有38.3%和25.6%的学生会选择银牌和铜牌学校,比较而言,这些学生选择其他大学排名前25位的比例分别为61.7%和74.4%[10]。

根据英国大学校长委员会一项针对参加评估高校的调查,有近50%的高校认为政府的教学评估政策对本校的决策产生了一定影响,有72%的高校表示将更重视教学工作(尽管有超过70%的高校认为,该项评估并不能准确反映卓越教学)[11]。英国高等教育学会(Higher Education Academy)主席斯蒂芬·马歇尔(Stephanie Marshall)认为,卓越教学评估将持续提升教学工作的地位以及一线教师对英国高等教育的贡献;这一教学评估项目表明了英国高校的自信、自我批判能力以及持续改善质量的意愿,也表明影响和确立教学策略需要发挥领导力的作用[12]。谢菲尔德·哈勒姆大学(Sheffield Hallam University)(本次评估中获得“银牌”)校长克里斯·哈斯班兹(Chris Husbands)则认为,虽然卓越教学评估并不完美,但至少达成了部分预期的成效:鉴别了那些取得杰出教学成就的高校;提出了教学中必须强化的工作;有助于提升教学在大学中的地位,促使大学更加重视学生的学习产出;为学生选择大学提供了更多有价值的信息[9]。

 

  (二)质疑与争议

 

  整体上看,英国高等教育界普遍认可“卓越教学评估”的初衷,但对于何为“卓越教学”、如何评价“卓越教学”等问题尚存质疑——是与同类院校比较而获得的“卓越结果”?或是指大学教学对学生发展产生的“卓越影响”?抑或依据高等教育系统内部的“卓越标准”而做出的判断?另外,学术界对于评估指标和过程的合理性和可能产生的负面影响有较多担心⑧。围绕现行具体指标的合理性,英国高等教育界对于它们能在多大程度上有效测量大学教学质量,提出了不同看法(见表5[13])。

 

 

 

  尽管学术界的批评声音不断,但正如本轮卓越教学评估委员会主席克里斯·哈斯班兹所评论的,这些评论未能提出任何建设性的建议;而目前评估体系采用的全国学生调查已实施十余年,这些调查数据已经成为改进学校工作的有用工具;在大众化高等教育时代,强调高等教育的产出变量,可以影响大学的办学思维方式⑨。卓越教学评估的核心战略意图是引导高校关注学生政策、教学实践与学生产出之间的关系,敦促高校认真思考政策和实践带来的影响以及如何评价这种影响。从本轮评估的结果观察,尽管知名度、建校历史、专业结构和地理位置各不相同,但凡教学成果出色的院校都强有力地表达了政策、实践和学生产出之间的关系,它们在提交的自评材料中都能讲述生动、丰富的关于如何帮助学生获得学业成功的故事。

 

  无论如何,英国政府迈出了大学教学质量评估大胆的一步。面对多元化的高等教育体系,英国以教育消费者的名义,清晰而简洁地亮出了政府对于卓越教学标准的观点和导向,并努力通过社会咨询、公开辩论以及评估方法和结果信息的透明化等方式,寻求社会各界对于卓越教学评估内容、方法和程序的共识。目前,英国政府部门正委托第三方对本轮卓越教学评估的成效开展独立评审,为完善下一轮评估提供决策依据。

 

  (三)评估的未来走势

 

  在发布第二阶段卓越教学评估结果的同时,按照既定计划(见表1),英国政府正着手下一轮卓越教学的评估工作。其中一项是以“学习收获”(Learning Gain)为重点的指标修订工作;另一项是为学科层面的卓越教学评估做准备。英格兰高等教育拨款委员会(HEFCE)将“学习收获”界定为“学生在大学求学期间在知识、技能、工作准备状况以及个人发展等方面取得的进步”[14]。目前,“学习收获”评估项目被分为13个不同主题,在70多所高校开展评估试点,以便为下一步“卓越教学评估”开发“增值测量标准”(Added-value Metrics)提供参考。这些项目采用标准化测试、不同时段的考试、学生自我报告、其他质性和综合方法,评价学生批判性思维、课程挑战性、合作学习程度、学术诚信、反思性学习、各类校园活动参与度等指标。

 

  目前,英国教育部正在招募志愿学校,开展学科层面的教学评估试点。新的学科教学评估将维持与第二阶段评估相同的核心标准,但更多体现“教学强度”的理念,通过院校自我报告和学生调查的途径,评价与学科教学质量密切相关的两个维度——师生接触时间(Contact Hours)和班级规模(Size of Group),并假定:较小班级规模和较多师生接触的专业教学被认定有较好表现;较大班级规模和较少师生接触者得分较低[15]。

 

  英国议会下院(House of Commons)2017年6月的一份政策简报也分析了卓越教学评估未来需要关注的具体事项(其中不少事项已经在实践中落实)[4]。

 

  一是教学质量更应关注结果还是过程。卓越教学评估中的学生满意度、学生留存率、毕业生就业率等指标过于重视结果数据,忽视了投入变量。有研究表明,班级规模,师生互动程度,学生的学习参与度,学生反馈的数量、及时性和使用情况,全职教师承担教学任务的比例等,都是可测量且与教学质量关系更为密切的指标⑩。

 

  二是评估对英国高等教育声誉带来的风险。高等教育是英国重要的服务产业,教学质量评估可能影响部分高校的招生。一些学校可能会因此被贴上教学质量“低人一等”的标签。英国大学校长委员会警告应关注卓越教学评价对国际招生市场的潜在影响,在宣传评估结果时需采用适当策略,减少对院校发展的不良影响。

 

三是评估实施中的成本问题。根据英格兰高等教育拨款委员会统计,2014年英国高校卓越科研评估给院校带来的运作成本约为2.5亿英镑。很多人批评评估工作产生了巨大的行政压力和经济、时间成本。如今,也有人担忧卓越教学评估会增加行政和经济负担。例如英格兰商业、创新和技能部(BIS)在一份报告中指出,卓越教学评估将给每所相关高校带来的成本约为5.3万英镑,每年评审专家的费用约为700万英镑[16]。未来,随着教学评估工作向学科层面延伸,预计相关管理成本可能会更高。

四是评估结果与学费挂钩的问题。2012年之后,英国高校的学费最高一直维持在9 000英镑,这些年下来,学费的实际价值已降至8 500英镑。根据政府的安排,获得此轮教学质量评估金、银、铜牌的公立高校都可以从2018/2019年度开始,根据物价上涨因素相应提高本科生学费[17]。未来,英国政府将考虑不同的评审结果与不同学费上涨权限挂钩——金牌高校可以获得比铜牌高校更大的学费涨幅(11)[18]。许多高校虽希望能随通货膨胀而提高学费标准,但认为卓越教学评估结果不能成为学费上涨的“执照”,具体原因包括:经济激励可能引发高校操纵“游戏规则”而非真正鼓励卓越教学;评估结果带来的声望利益足以激励高校重视教学,而学费“随行就市”,反映的实则为经济形势,而非教学质量的变化;那些教学质量较低的高校,更需要加大经费投入。

 

  五、反思与启示

 

  自20世纪90年代开始,我国已在政府层面开始实施有计划、有组织的本科教学工作评估。2003年,教育部确立了五年一轮的全国普通高校本科教学评估制度,并建立了专门的评估实施机构(如教育部高等教育教学评估中心),制定了一系列制度文本和指标体系,实施了合格评估、水平评估、审核评估等不同取向的本科教学评估。在第一轮本科教学评估(2003-2008年)的基础上,第二轮评估计划(2011年开始)确立了建立健全以学校自我评估为基础,以院校评估、专业认证及评估、国际评估和教学基本状态数据常态监控为主要内容的顶层设计思路[19]。目前,第二轮本科教学评估工作正在全面推进中。

 

  显然,英国和我国高校的教学评估已成为政府高等教育治理和问责机制的重要工具。如同其他高等教育问责机制一样,当前两国的高校教学评估体系都试图协调“官僚问责”(自上而下的行政问责)、“专业问责”(同行评估、教师参与)和“市场问责”(学生和社会需求)三者的矛盾关系(12)[20]。在我国,长期评估实践中暴露出了这三方面问责关系的种种困局。目前,本科教学评估面临的转型也体现在这三者关系的此消彼长上:首先就问责主体而言,评估正经历从单一的官僚问责转向官僚、专业与市场问责相融合的过程;其次就问责路径而言,评估正经历从技术过程(强调评估方法、控制评估成本、提升评估质量)到技术与政治过程(大学治理中各方利益的博弈)并重的转变;最后就评估活动的制度化而言,经过20多年实践探索,已形成了不少文件,开展了一批评估实践,但评估活动的合法性、评估内容的合理性、评估行为的规范性、评估信息的透明性、评估结果的服务性、评估法规的系统性、评估工作的前瞻性等方面还存在不同程度的缺失。整体而言,高校教学评估中官僚问责、专业问责和市场问责的制度化基础都有待夯实。随着评估工作的深入,上述三者问责的矛盾必将更加凸显,我国高校教学评估的复杂性和难度也将随之加大。

 

  虽然中、英高等教育的文化和体制存在差异,英国“卓越教学评估”在技术和执行层面一直遭遇学术界的批评甚至抵制,其效果和走向也有待观察,但是面对相似的官僚、专业和市场问责的三角关系,在实施大学教学评估这一政策工具方面,英国经验还是能给我国同行一些理念和方法论的启示。

 

  (一)关于评估服务对象的聚焦

 

  英国卓越教学评估明确提出为学生(为他们选择大学提供更多教学方面的信息)、高校(树立卓越教学的院校典范,提升教学工作在高校的地位)和政府(为确立学费标准提供依据)服务。我国高校本科教学评估一直停留在“促进改革”“提高质量”“服务社会”“特色办学”等较为宽泛的目标设定上,导致出现评估指标“大而全”、评估组织工作“全员化”、评估结果的受众模糊不清等问题。随着我国高校教学评估从资源观、产出观到增值观的转变[21],评估设计须聚焦服务对象,凸显专业问责和市场问责的需求,强化对教师教学能力提升和学生教育选择的支持,引导校内外教学资源的合理配置。

 

  (二)关于常态化统计数据的支撑

 

  确立数据类型、来源和质量是教学质量评估的一项核心工作。英国卓越教学评估的数据主要来自现有较为成熟的教学和学生调查系统,评估时还充分结合了院校、学生背景的差异性。与第一轮本科教学评估倚重办学条件、实物和纸质文件不同,我国第二轮本科教学评估主要考察教育部《普通高等学校本科教学工作审核评估方案》要求的“教学基本状态数据”[22]。这是一个重大评估理念的转变,接下来需要考虑:如何建立指标之间、局部指标与最终评估结果之间的关联,以便学术界开展深入的数据分析和问题诊断;如何落实常态化的数据采集制度,并将这一数据库确立为未来教学质量评估的主要依据,切实降低数据采集给政府和学校管理带来的成本,并实现数据的横向(校际)和纵向(历时)比较;如何促进数据与教学实践、理论研究之间的有效互动,确保统计数据的质量和严谨性,特别要加强大学生发展“增值指标”方面的数据库建设;如何在学科(专业)层面和研究生教育层次开发相关的指标体系,开展相应的数据采集和评估试点,为建立覆盖各阶段、各层次高等教育的更完整的大学教学评估体系做好前瞻工作。

 

  (三)关于评估信息的全面公开

 

  评估信息公开既是高校教学工作问责之需,也是教学评估工作本身问责之需。评估决策过程、评审团队信息、实施过程、工作进展、结果呈现、结果使用、后续改进等各环节信息的透明化,是英国卓越教学评估的鲜明特点。比较而言,我国高校教学评价在信息公布的规范性、系统性、及时性、准确性等方面还存在明显差距。2010年颁布的《高等学校信息公开办法》第七条规定“国家组织的教学评估结果”属于高校应公开的信息,但应该公开哪些信息以及在何种平台公开并没有明确说明。政府部门应就新一轮评估的程序和方法、教学基本状态数据、评估结果(包括评审意见、特色案例等)等方面信息的全面公开做出安排,以便为评估政策的辩论和完善提供共同的认知基础。

 

  (四)关于评估结果的多元化使用

 

评估结果的使用和推广是教学评估制度的有机组成部分,但过去这一环节未得到充分重视。政府发动的教学评估要转化为期望中的“以学校自我评估为基础的教学评估制度”,就需要发挥好评估结果的效用。英国卓越教学评估体现了“高利害”特点——评估结果直接关系到学校声望和收取学费的额度。就我国的高校教学评估现实而言,可以考虑以下评估结果的使用路径:一是最大限度地公开各高校的评估结果,营造舆论监督的氛围,也为研究人员深度利用、分析评估数据提供便利;二是对于教学表现优异或有教学特色、创新的院校,给予专门的表彰和奖励;三是对教学表现不佳的院校提出专业性的诊断和改进意见,并在“后评估阶段”采取措施,帮助这些院校开展教学方面的能力建设;四是建议评估组织方编纂“评估结果使用指南”,帮助广大读者更好地理解和运用有关指标、数据和结论。

注 释:

 

  ①根据2016年5月英国商业、创新与技能部(BIS)公布的高等教育白皮书,政府拟精简附属机构,原来的高等教育事务划归至教育部。为进一步突出学生作为高等教育消费者的核心地位,英国在教育部下设立学生事务办公室(Office for Students),将英格兰高等教育拨款委员会(HEFCE)和高等教育公平入学办公室(Office for Fair Access)的管理和监管职能纳入学生事务办公室的单一框架内。

 

  ②http://www.hefce.ac.uk/lt/tef/tefproviders/tef2.

 

  ③http://www.hefce.ac.uk/media/HEFCE,2014/Content/Pubs/2016/201632/HEFCE2016_32a-g.PDF.

 

  ④英格兰教育部(Department of Education)对三类教学质量层次内涵的描述是:金牌——能持续地为学生提供杰出的教学和学业成就;银牌——能为学生提供高质量的教学和学业成就,大学教学水平持续超过“严格的英国国家质量要求”;铜牌——大学教学水平达到“严格的英国国家质量要求”。由于最终评估结果是根据六个具体指标与自评材料综合权衡所得,因此,部分(约1/4)学校的初评名次与最后评估结果有出入。

 

  ⑤http://www.hefce.ac.uk/tefoutcomes/#/.

 

  ⑥罗素集团是由英国知名研究型大学组成的联盟。

 

  ⑦获得金牌的罗素集团高校为牛津大学、剑桥大学、伯明翰大学、埃克塞特大学、利兹大学、诺丁汉大学、帝国理工学院和纽卡斯尔大学。

 

  ⑧例如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院长朱莉·布兰克(Julia Black)认为,评估结果没有反映该校学生优异的学术成就和劳动力市场上的杰出表现;而罗素集团执行主席蒂姆·布拉德肖(Tim Bradshaw)担心这些评估标准可能产生重大的意外结果。

 

  ⑨http://www.hefce.ac.uk/lt/nss/.

 

  ⑩教学过程的指标评估已开始在英国高校试点,将成为下一轮卓越教学评估的重点。

 

  (11)根据英国高等教育学会(HEA)和高等教育政策研究所发布的“2017大学生学术体验调查”(Student Academic Experience Survey),有76%的被访学生“坚决反对”将卓越教学评估结果与学费上涨挂钩。

 

  (12)根据教育部《关于普通高等学校本科教学评估工作的意见》的表述,当前教学评估中的“官僚问责”体现在中央和地方两级政府推进评估工作的制度安排中,强调了政府对高校的宏观管理和分类指导等;“专业问责”体现在建立与管评办相适应的工作体系,强调完善校内自我评估制度和质量保障制度,注重教师和学生对教学工作的评价,开展专业认证及评估,发挥第三方评估的作用,探索与国际高水平教育评估机构的合作等;“市场问责”体现在注重用人单位对人才培养质量的评价,开展行业用人单位深度参与的专业认证及评估,推进“阳光评估”,评估政策、评估文件、评估方案、评估标准、评估程序以及学校自评报告、专家现场考察报告、评估结论等资料须广泛接受教师、学生和社会各界的监督等。

 

  参考文献:

 

  [1]University financial health check 2017:future prospects?[EB/OL].(2017-08-17)[2017-09-02].

 

  https://www.timeshighereducation.com/features/university-financial-health-check-2017-future-prospects.

 

  [2]The 2015 student academic experience survey[EB/OL].(2017-08-01)[2017-09-02].

 

  http://www.hepi.ac.uk/wp-content/uploads/2015/06/AS-PRINTED-HEA_HEPI_report_print4.pdf.

 

  [3]Higher education white paper success as a knowledge economy[EB/OL].(2017-05-18)[2017-09-02].

 

  http://researchbriefings.files.parliament.uk/documents/CBP-7600/CBP-7600.pdf.

 

  [4]The teaching excellence framework(TEF)[EB/OL].(2017-06-22)[2017-09-02].http://researchbriefings.files.parliament.uk/documents/CBP-7848/CBP-7848.pdf.

 

  [5]Fulfilling our potential:teaching excellence,social mobility and student choice[EB/OL].(2017-08-01)[2017-09-02].https://www.gov.uk/government/uploads/system/uploads/attachment_data/file/474227/BIS-15-623-fulfilling-our-potentialteaching-excellence-social-mobility-and-studentchoice.pdf.

 

  [6]Teaching excellence framework:technical consultation for year 2[EB/OL].(2017-08-01)[2017-09-02].https://www.gov.uk/government/uploads/system/uploads/attachment_data/file/523340/bis-16-262-teaching-excellence-framework-techcon.pdf.

 

  [7]TEF:In-depth analysis of the results[EB/OL].(2017-06-29)[2017-09-02].https://www.timeshighereducation.com/features/tef-in-depth-analysis-of-results.

 

  [8]Teaching excellence framework(TEF)results 2017[EB/OL].(2017-06-22)[2017-09-02].

 

  https://www.timeshighereducation.com/news/teaching-excellence-framework-tef-results-2017.

 

  [9]The TEF is not perfect but let's focus on the gains[EB/OL].(2017-06-22)[2017-09-02].

 

  https://www.timeshighereducation.com/opinion/tef-not-perfect-but-lets-focus-on-gains.

 

  [10]International student survey[EB/OL].(2017-07-18)[2017-09-02].

 

  https://www.hobsons.com/resources/entry/blog-tef-ratings-or-universityrankings-new-Hobsons-research.

 

  [11]Teaching excellence framework:what can we learn from the results?[EB/OL].(2017-06-22)[2017-09-02].

 

  http://www.universitiesuk.ac.uk/blog/Pages/Teaching-Excellence-Framework-what-canwe-learn-from-the-results.aspx.

 

  [12]Teaching excellence framework:higher education sector reaction[EB/OL].(2017-06-22)[2017-09-02].

 

  https://www.timeshighereducation.com/blog/teaching-excellence-framework-tef-higher-education-sector-reaction.

 

  [13]The teaching excellence framework:assessing quality in higher education[EB/OL].(2016-02-23)[2017-09-02].https://publications.parliament.uk/pa/cm201516/cmselect/cmbis/572/572.pdf.

 

  [14]What is learning gain?[EB/OL].(2017-05-16)[2017-09-02].http://www.hefce.ac.uk/lt/lg/.

 

  [15]Roll up for subject level TEF[EB/OL].(2017-07-20)[2017-09-02].http://wonkhe.com/blogs/roll-up-roll-up-for-subject-level-tef/.

 

  [16]Higher education and research bill:detailed impact assessment[EB/OL].(2017-08-01)[2017-09-02].

 

  https://www.gov.uk/government/uploads/system/uploads/attachment_data/file/528005/bis-16-295-he-research-bill-detailed-impact-assessment.pdf.

 

  [17]TEF:everything you need to know about the new university ranking[EB/OL].(2017-06-22)[2017-09-02].

 

  http://www.educationviews.org/tef-university-rankings/.

 

  [18]Student academic experience survey.[EB/OL].(2017-08-01)[2017-09-02].

 

  http://www.hepi.acuk/wp-content/uploads/2017/06/2017-StudentAcademic-Experience-Survey-Final-Report.pdf.

 

  [19]关于普通高等学校本科教学评估工作的意见[EB/OL].(2011-10-13)[2017-09-02].

 

  http://old.moe.gov.cn//publicfiles/business/htmlfiles/moe/s7168/201403/165450.html.

 

  [20]宋佳,黎万红.高等教育问责对本科教学评估的追问[J].高教发展与评估,2017,33(3):35-45.

 

  [21]孙琛辉.新一轮本科教学评估:资源观荣退增值观上位[N].中国科学报,2012-06-20(B1).

 

作者简介:侯定凯,华东师范大学上海终身教育研究院副教授,教育学博士,从事比较高等教育研究。上海 200062

 


  • 版权所有:©绍兴文理学院元培学院外国语系